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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这封信时,设计区的灯还亮着。角落的老周正对着一本刚改完的画册校色,手指捏着色卡在页面上反复比对,手边的保温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——那是本地的砖茶,他每天都泡这个。窗外的赤峰刚入秋,风卷着金黄色的落叶擦过落地窗,发出细碎的声响,和二十年前我们刚入行做画册设计时,窗外飘着的风,好像没什么不一样。那时候我们只有三个人,挤在十几平的小办公室里,连打印机都要跟隔壁的广告公司共用,现在我们有两百多位坐班设计师,光是设计区就占了半层楼。
五年前,第一个在赤峰找我们做画册的客户,姓王,是做手工木器的,那天他攥着皱巴巴的A4打印稿找上门,眉头拧得能夹碎核桃。“我找过三家做设计的了,”他把打印稿拍在桌上,“给我拍的那些桌子椅子,都像从仓库里拖出来的工业零件,连我做的木纹里的小疤都给修没了——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老规矩,每一件木器都留着自然的痕迹,凭什么给我删了?”
我们当时的负责人是个刚入行的小姑娘,没急着拿笔改稿,反而跟王哥聊了一下午的木器——聊他怎么选料,怎么从几百根原木里挑出纹理顺的,怎么用土法烘干避免变形,怎么用砂纸磨掉毛刺却保留木纹的质感,甚至聊起赤峰本地老木匠传下来的“留疤”规矩:每一件成品都要带个小疤,那是木头的身份证。
第二天,小姑娘就跟王哥去了他的小作坊,那是个在村子里的院子,旁边堆着刚拉回来的原木,地上铺着厚厚的刨花,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雪地上。他们蹲在地上拍了整整三天,不是拍成品的全貌,是拍木纹里的小疤,是拍打磨时留下的浅痕,是拍王哥握着刨子的手——那手上有茧,有被木屑扎过的小伤口,还有他用钢笔在手腕上画的小太阳,是他孙子画的。晚上他们就在作坊的小屋里改稿,用的是王哥的旧笔记本电脑,屏幕暗得要凑到跟前才能看清,旁边点着一盏15瓦的灯泡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墙上的刨花上,像两只在刨花里找虫子的鸟。
那本画册后来被王哥当样品跑了八场展会,回来时给我们带了两盒本地的奶片,还有一个小木雕——是他特意给小姑娘雕的,上面刻着一个小相机,旁边绕着一圈木纹。从那之后,王哥介绍了三个做木器的朋友过来,现在我们还在跟其中一个合作,那两个朋友说,“你们能懂我们的疤,”所以放心。
我们做画册设计,最在乎的两件事,就是从那时候慢慢磨出来的:一是留白,不能把页面塞得像菜市场——哪怕客户想放的内容多到快溢出来,也得留出让眼睛喘气的地方,就像王哥的作坊里,原木堆之间要留着走路的空儿,留着放刨花的空儿,留着坐下来喝水的空儿;二是真实,不能为了好看改得不像客户自己的东西,毕竟画册是给客户的合作伙伴看的,不是给网上的人评的,好看是其次,像自己才是真的。
去年有个赤峰的客户,是做农产品的,赶一场全国性的展会,画册印前三天才发现指定的特种纸张没货,离展会只有五天了,急得客户在电话里哭腔都出来了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展会,就怕画册赶不上。我们的项目负责人当时就联系了合作的代采商,调了同款的纸张,而且是货到才付款,没让客户垫一分钱的制作成本,哪怕是赶急单。那批纸第二天一早就到了,印刷厂的师傅连夜开机印,我们的设计师跟着守在印刷厂,改了三次页码的排版,最后把展会的展位号也加上了,刚好赶上客户的车发往机场。算下来,我们累计服务过七千多家客户,现在坐班的设计师有两百多位,都是从入行就跟着我们的老人,懂本地的需求,也懂客户的较真——毕竟赤峰的客户,大多是做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行当,认的是实在,认的是靠谱,认的是你能读懂他的那点“小规矩”。
我们做画册设计,从来不是做一锤子买卖,也不是把设计图交给客户就完事了。每一本画册,从聊需求到定稿,再到印刷,我们都跟着盯,就像帮朋友张罗一场重要的聚会——得知道他的客人喜欢什么,得把场地布置得合他的心意,得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。上周还有个老客户找过来,说要给新的产品线做画册,说“就找你们,放心”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老周已经把校好色的画册放进了文件袋,旁边堆着的是刚寄过来的客户的样品,是一块带着小疤的原木。